他一寸一寸地把通讯录推回抽屉里,推到底,关上。
窗外,京城的冬天灰蒙蒙的,暖气管道在大楼的墙根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
这声音很轻,轻到平日里根本没人注意。
但只要你用心去听,就能听到它一刻不停地响着——像一只大手,捂在整个城市的口鼻上,闷闷的,热烘烘的。
钟正国拿起笔,重新翻开案卷,开始批阅今天的第三份文件。
宋局那边的电话,下午会来的,他等着就是。
————
腊月二十九,山口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祁同伟从长途班车上跳下来,跺了跺冻麻的脚,从行李舱里往外掏东西——大箱小箱,花花绿绿的礼盒,码在地上像个小山包。
他今天穿了那身压箱底的警礼服,藏蓝色的警服呢料笔挺,肩章上的警衔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银光,胸前那枚一等功奖章更是被擦得锃亮,太阳一照,晃得人眼花。
还好,今年有脸回来了!
困苦已经过去,未来希望满满!
进村的路还是那条土路,雨天一脚泥,晴天满身灰。
村口的大槐树倒是还在,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,眯着眼往路口这边瞅。
瞅了半天,一个老太太忽然站了起来,拐棍戳着地,颤巍巍地喊了一声:“同伟?
那不是同伟吗!”
这一嗓子,像往平静的水塘里扔了块石头。
先是几个老人围上来,然后是在家带孩子的媳妇们,最后连在巷子里疯跑的半大孩子都聚了过来。
祁同伟被围在中间,七嘴化是真好啊。
你看同伟,考上大学,穿上这身衣裳,连镇长见了他都得平起平坐。
山窝窝里飞出金凤凰,说的就是这个。
又有个小女孩,五六岁的样子,从大人腿缝里钻进来,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指了指祁同伟胸口:“大哥哥,你这个亮闪闪的是什么呀?”
祁同伟低头一看,嘴咧得更大了。
他特意穿这一身回来,不就是显摆这个的嘛。
他蹲下身,把奖章托在掌心,凑到小女孩面前让她看。
那枚一等功奖章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,上面的国徽纹路清晰,绶带鲜红如血。
旁边的老人们也凑过来看,忽然有人倒吸了口凉气。
“一等功!”
说话的是村里年纪最大的祁二爷,年轻时当过兵,认得这东西,他的声音发着抖。
“这可是——这可是拿命换的啊!
放在我们那个年代,有这个的,说声战神毫不为过啊!”
“同伟,你干啥了?”老人家的拐杖戳着地,声音一下高了里唱的赵子龙。
不,他成为祁家村的赵子龙!
祁同伟站在人群中间,脸上是压不住的笑。
那条从祁家村到汉东大学、从汉东大学到司法所、司法所到缉毒一线的路,他一个人走了多少年,摔了多少跤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现在看看身边这些脸——值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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