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走廊里再次响起那种带有工业质感的、毫无起伏的机械播报声,陈子杨睁开眼,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工作依旧是机械而枯燥的。
测血糖、核对医嘱、在电脑前敲下一行行格式焊死、毫无生气的病历。
中午送来的饭食依然看着丰盛。
清蒸的鸡胸肉、水煮的西兰花、以及分量精确到克的糙米饭,但入口的那一刻,那种“糖尿病友好型套餐”特有的寡淡无味,让陈子杨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正在被精准控糖的精密仪器,而不是一个活人。
但在这种死寂的枯燥中,空气里却多了一些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异样。
在处置室用酒精棉球给患者消毒时,在推着换药车穿过狭长走廊时,沈青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陈子杨身上。
那不是白日里带教老师看学生的审视,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、有些黏稠的注视。
每当陈子杨似有所感地抬起头,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,沈青便会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,借着整理听诊器或者翻看化验单来掩饰。
而陈子杨发现,自己竟然也开始有些无法集中注意力了。
甚至在下午的工作间隙,坐在电脑前和林墨发消息时,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,半天也敲不下一个字,脑子里全是昨天深夜两张床之间那段几乎能听到心跳的距离。
其实,陈子杨骨子里绝不是一个见异思迁、朝三暮四的花心男人。
他在现实世界里过得足够理智、清醒。
可这里不是现实。
这里是一所充满诡异规则、随时可能吞噬生命的恐怖医院。
在这样一个将人异化成工具的极度压抑、孤立无援的环境里,身边的沈清不仅仅是一个同行,更是一个有血有肉、带着体温的异性。
她像一个成熟、细腻的姐姐一样,在这片黑暗里给予了他最初的关照、指引,并在深夜里向他敞开了最隐秘的伤疤。
这种在绝境中产生的强烈共鸣与相依为命的错觉,如同雪地里唯一的火把,让哪怕是最理智的灵魂,也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特殊而难以克制的情绪寄托。
“今晚轮到咱们组值夜班了。”
下午五点,沈青一边收拾着手头的出院病历,一边轻声对陈子杨说道。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确保不会被走廊里巡视的护士长听见。
陈子杨从思绪中抽离出来,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这里的夜班规矩,晚上八点接班,只要熬过十二点之后那段最诡异的高危期,如果没有突发抢救,后半夜就可以在办公室进行短暂的休息。
“现在离八点还早。”沈青把钢笔别回白大褂的口袋里,突然转过头,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平日里罕见的、近乎冒险的雀跃:
“陈子杨,要不要跟我去一趟医院外面?”
略带燥热的晚风真正吹在脸上时,陈子杨才有一种自己重新活过来的切切实实感。
之前因为林墨的执念太深,陈子杨只要陪林墨走出医院,视线里就全是如同流水线复制出来一样的、大大小小的“林然”。
那种视觉和精神上的双重污染,让他已经很久不敢离开医院超过两百米的范围了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走在身侧的沈青是个在这待了很久的老资历,她步履轻快,神色自若地穿梭在街巷间,那种熟稔与淡定仿佛带有一种天然的庇护磁场,让陈子杨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。
沈青熟门熟路地带他进了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泥炉烤肉店。
当腌制入味的五花肉在炭火铁网上发出滋滋的油脂声,肉香混合着果木炭的味道扑面而来时,陈子杨甚至有些恍惚。
他夹起一块刚烤得两面金黄焦脆的烤肉送进嘴里,浓郁的肉汁和恰到好处的酱料瞬间侵占了味蕾,那股霸道而纯粹的烟火气,把连续吃了两天“糖尿病友好型套餐”积攒下来的寡淡一扫而空。
这种极致的美美味,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能在这里吃到流连忘返的冲动。
吃饱喝足后,沈青没有带他立刻回医院,而是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家私人影院。
小小的包厢里铺着厚厚的地毯,私密而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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